榻上的裴濯, 安静地就像睡着了,他无声无息、无知无觉,似是陷入了永恒的沉睡中, 面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而身前的衣裳染满了大片大片的暗红血锈。
萧嬛手颤颤地抚上了裴濯的面庞,昔日衾枕间的温热触感半点不再, 只是冷, 触手的寒意似能钻渗进她的骨血里,她不由地身体也轻瑟起来, 似是因为寒冷,又似是因为害怕, 却也不知自己是在害怕什么, 只是颤着指尖去轻探裴濯的气息。
犹有一丝气息, 尽管微弱, 微弱似游丝浮在空中,稍稍有微风拂过, 就会断了。萧嬛似想挽住这丝气息, 她也不知自己心中在想什么,她像已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就只是……希望眼前人能睁开眼来,她像是还有话要对他说,可她要对他说的话,似是早就已经说尽了, 还有什么话要说呢……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就是忍不住呼唤裴濯,一声又一声地朝榻上人呼唤, 将嗓音都唤得嘶哑。仿佛那一声声,是从她长久空洞的心中骤然爆发出来,每一声都带着深入骨髓的怨恨,或是其他。
“我不许他死!我不许裴濯死!”萧嬛终于意识到有人正紧紧搂抱着她,而那人是她的弟弟萧鸾,她紧紧抓住萧鸾的双手,像是在恳求萧鸾命人将裴濯救醒过来。
她是在恳求救人,却又衔着咬牙切齿的深切恨意,她恨裴濯在今日举刀自戕,她恨裴濯就用她扔给他的那把匕首,她恨裴濯,她愈发恨透了他,她要他醒过来,她要和他好好算账,他们之间有太多的怨恨,是一世都无法解开的怨结,他怎能就这样一死了之。
萧嬛想她此刻大抵十分面目狰狞,因她在弟弟萧鸾的眼中,清楚地望见了满溢眸中的惊惶与痛惜。弟弟萧鸾手抚着她的鬓发,似在强抑心中惊惶,努力想宽慰她,弟弟嗓音沙哑地对她道:“朕知道了,朕即刻就下旨,令御医来救治,阿姐别怕,有朕在这里,朕不会离开阿姐,凡事都有朕在这里……”
萧嬛得了弟弟这句话,似得到了稍许宽慰,却又在心中觉得奇怪,她有什么可怕的,难道她是在怕裴濯死吗?不,弟弟这是误解了,她不是害怕裴濯死去,她只是见不得裴濯就这样一死了之。却也没有力气来告诉弟弟她的想法,她像是浑身都已被抽空了气力,如不是弟弟一直在紧紧地搂抱着她,她早就瘫软着跌在了冰冷的榻旁。
弟弟萧鸾仍是手搂着她,像她是一只飘飘摇摇的风筝,略微松劲,就再捉握不住。萧鸾劝她道:“我们到别处去等待,让御医们在此抓紧救治,好不好?”
萧嬛却是摇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榻上的裴濯,她不能离开,也许就在她看不见的时候,裴濯就断了气息,永远不会再醒来,她不能容裴濯就这样离去,一句话也没有,她忽地想起了裴濯的那纸遗书,那是裴濯自以为留给世间最后的话,他会说什么,他会在遗书中说她什么……
萧嬛忙令人将遗书拿到了她眼前,像是溺水之人紧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猛地将那纸遗书抓在了手里。她目不转睛地一字字看去,却见裴濯并没有在遗书中提及她半个字,来回看了几遍,都是一字皆无。
这封遗书,就只是写给裴家人,遗书中的大半言语,都是裴濯对太皇太后、对裴行宪夫妇的愧疚,裴濯在遗书中愧疚于太皇太后的疼爱,愧疚于裴行宪夫妇的养育之恩,裴濯感念与堂兄弟们的兄弟情义,托请堂兄弟们在往后照顾好伯父伯母。
在遗书最末,裴濯道他是因罪而自戕,道他只能将诸恩负尽。裴濯说他已负罪多年,一身罪孽无法洗清亦无法偿还,说他早有死念,而今终于决定以一死偿之,将肮脏之躯归于尘土,将性命归还天地。裴濯恳请伯父母在他死后,不设葬仪,不立坟冢,而就将骨灰洒于城郊官道,任来往车马踏践经过。
萧嬛看不明白这封遗书,她不懂得裴濯所说的,一身罪孽无法洗清,亦无法偿还。裴濯在政事上一向能干清明,不会有贪腐之类的罪过,他所说的罪过,也不可能与她有关。
如果裴濯将他在婚姻中的变心、将对她那几年的冷漠,视为罪过,那他当年应该就不会那样做,就算做了,也不是不可偿还,那三年里,她一直在等他回心转意,她给了他那么多次的机会,他为何不悔过,为何不再说一声爱她……
既然这些都不可能,那还能有什么,还能有什么呢……萧嬛想不明白,就像这几年里,她在清楚地怨恨裴濯之时,对他的一些行事,总是无法理解。
就如同过去无能为力,此刻她也就只能默默待在这间血气弥漫的房间里,看榻前人影围聚摇晃,看榻上裴濯面色苍白,静静地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无能为力地等待着,随同心中或许永远都解不开的疑惑。
恍惚间,萧嬛凝视着裴濯沉默的面庞,蓦地想起她曾经来过这里,来过裴濯的这间屋子。在婚后,与裴濯感情恩爱时,她曾陪裴濯回过裴家,还曾在这里下榻过,那时的她,好奇地打量裴濯从小长大的居处,问了裴濯许多小时候的事,还有他的父母。
裴濯带她来到了裴家的祠堂,在祠堂里,她看到了裴濯父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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