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分寸,只有茶水,没有贿赂。
内侍说:“田已经清出来了,提举自便就是,若是还需人手,我家主人拨了二十个庄丁,随提举使唤。”
李椿年就懵了。
这比成国长公主的酸梅汤还吓人。
他量田不用那些庄丁,庄丁就自发干活,给女吏打水,那棚子又加了四面的帘子,棚子外堆起一个灶,支锅烧水,女吏在田里走完,还可以进棚子里稍微洗一洗脸和手,然后洗干净脚上的泥,擦干后再穿上鞋袜回城。
这也太甜了吧?!
这是大宋的亲王吗?!
李椿年量了几天,这位亲王的田都齐整得吓人。
官面上的账目如何,他的田就如何,不多不少,账册上写多少,量出来就是多少,没有隐田,没有冒占,没有四至不清,每一块田都边界分明,每一块田都有地契,每一块田都登记在册。
太吓人了。
第二位亲王更夸张,李椿年早起还没出门,内侍就将田契送到了他住的馆舍,内侍小心翼翼的说:“田契在此,李提举可先核对。如有不符,随时派人来量。”
这一天正好下雨,二十个女吏就在李椿年的馆舍里核对田契上的数目与三司的账册是否一致。
李椿年核对了一整天,发现账目确实是一致的,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第二天雨停了,他带着人去亲王的田里抽量。
这位亲王也支起了棚子,按照第一位亲王和成国长公主的惯例,堆起灶台,生火烧水,再来点城内的点心,甜咸都有。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每一位都是如此。
女吏背地里就捏着小肚子说:“吃不下了吃不下了!打包带回去吃!”
李椿年对着做好的册子,目瞪狗呆,所有的亲王,都像是一个模子里批量生产出来的。
主动报田,主动交税,主动配合,绝不多说一句话。
李椿年就想,这不能够啊。
他在丰田村量田量了八年,是他一个人效率低的缘故吗?也有,可不止,他量谁家的田,都要费一番口舌,有人和他吵,有人和他辩,有人不认他量的数,他得一遍遍地量,甚至还要闹到县丞那里去。
县丞很不耐烦,说仲永啊仲永,你岂不闻王荆公曾作《伤仲永》,你也当时时自省啊,你年纪轻轻已经是个进士,学识才华比我们都高出一头,怎么不知上进,蹉跎日月,一心一意就要烂在水田里呢?
李椿年那时候被羞辱了一顿,回来也不闹,转过天又去找人分辨。
他这八年就干这个了,八年的时间,让乡邻渐渐敬服他,他才量出了丰田村完完整整的鱼鳞图。
然后现在,他去量亲王们的田。
不是一个,是一群,所有的亲王都像是刚启蒙的小学生一样,乖得不发一声,这对吗?
他实在忍不住,跑去见张叔夜。
张叔夜正在看小说,这时候就从容地放下了那本小说,问:“仲永,怎么了?”
李椿年说:“相公,亲王们的田量完了。”
张叔夜“嗯嗯”了两声。
李椿年说:“相公,这不对呀!”
张叔夜摸摸胡子,笑眯眯地说:“哪里不对?”
“太顺利了!”
“顺利不对吗?”张叔夜说,“大宋而今处处都有新气象,亲王们受此教化感应,因此也事事谨慎,勤勉自省,这不对吗?”
话是这么说的,李椿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一个正常人在自己的田被重新丈量、重新定税的时候,总会有点反应。所有的抱怨、争辩、讨价还价、发牢骚、跑去上折子、满地打滚,哪怕是叹一口气,冷冷地看他两眼,都是正常的!
但这些亲王什么都没有,他们一群人像是一个人,这种态度,李椿年不觉得这是友善,他总觉得这是一种防备。
他们像是对他说:“你休想抓住我的把柄!休想!我头尚在!我头一直在!”
“李提举,你在京东量田,有没有听说过什么不该听的事?”
李椿年摇摇头。
“没听过。”
张叔夜点点头,“那就好。”
李椿年回到自己的家里,将亲王的鱼鳞图册装订好,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京东东路亲王田,共三千二百亩,已量毕,无隐田,无争讼。
交到皇帝手里,皇帝很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今天西线无战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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