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鹿鸣还有更深一层的想法,但她目前是不会说出来的。
她暗示这些人,这些西夏的宗室子弟,以及仁多令弼,她即使打下西夏,也要用羁縻政策。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大宋的军队走了,或者留下,都不要紧。
宋军也是由人组成的,人有自己的意志,这些士兵会想,大家都是禁军,凭什么有的禁军在燕云种地,燕山府的土地多么肥沃;有的禁军在京畿,天子脚下多么富庶;还有的在江浙,在蜀中,而自己却要驻扎在西夏这种荒凉偏远又干旱的地方呢?
这里没有丰年,只有活得下去的年景和活不下去的年景,你修一座城,城必须修在河道附近,你辛辛苦苦地将你的城池建起来,盖房子,开垦田地,生儿育女,然后某一天河流改道了,这城立刻就住不得人了。
史书上写了某古国因为河流改道而被废弃,可只有住在这里的人,才知道这一句话有多痛。
以前是战败者会被赶到这样荒凉的地方,成为羌人,也就是党项人。
不久的未来是大宋军队驻扎在这样荒凉的地方,他们就不心生怨恨吗?凭什么?从先秦开始,这些被中原人称为异族的人,难道不都是曾经的中原人吗?那大宋军队要是在这里驻扎久了,自然也会逐渐变成新的党项人。
那些似乎被大宋策反的党项贵族,宗室子弟,心里都会有这样的念头。
他们已经想好了下一步。
他们想,只要自己表现好,被留在西夏,他们会乖乖地听大宋的话,女皇说什么,他们做什么,小心谨慎。
他们会获得赏赐,那些赏赐可不要自己留下,他们还要小心结交驻守当地的将士,将这些赏赐都送给将士们。
赵鹿鸣是如何获得军队爱戴的?说穿了无非是供他们的饭,养活他们和他们的家人,以及用赏赐更好地养他们和他们的家人。
西夏这地方太远了,赵鹿鸣的手伸不到这里的话,这些党项人就有信心天长日久地腐化军队,直到将大宋军队变成他们的私军,直到新的李继迁出现。
这件事被李纲提及过。
皇帝说:“我知道,我正要他们这样想。”
李纲就很忧愁,说:“官家可有什么办法?”
她说:“他们想实现这一切,成为李继迁,李元昊,首先得给李乾顺扳倒。”
李纲想了一下,是这么个道理。
接下来呢?
赵鹿鸣说:“接下来我在汴京给他们准备很多很好的宅子,让他们不失为富家翁。”
她停了一下,又说:“我可以指汴水发誓。”
李纲的表情很复杂,差不多就是“陛下如此轻佻如何君天下!”或者“我看你是又犯了你爹的毛病!”
不过李纲还是又问一句:“官家将他们放出去,如何能保证他们如官家所想,不行差踏错呢?若是李乾顺囚禁了他们……”
她说:“他们当中,还有一个李察哥的儿子呢!”
李察哥的儿子,并不显眼,因为只是个庶子,哪怕真在汴京触怒了皇帝被杀,那也在李乾顺的意料之中,只能拍着自己兄弟的肩膀叹一口气。
如果这个儿子受宠,那也过于明显是皇帝离间计,李乾顺照样能找到办法来表演这一场兄友弟恭。
现在就比较麻烦,轻不得重不得,皇帝并没有待这个青年十分特别,李乾顺要不要猜忌晋王?不猜忌吗?是真的不猜忌还是假装不猜忌?晋王会不会猜忌兀卒是不是猜忌了他?晋王是真的不会猜忌还是假装不猜忌?
李乾顺是合该病一场的,但比起这个,他的麻烦还没完,他还要对宋军夺取甜水城做出反应。
那甜水城北边还有一座耀德城呢!
李察哥的信是最后到的,不问儿子的事,只问一句话,要不要全力以赴,守住耀德城?
这一天对李乾顺来说特别漫长。
他知道甜水城丢了,知道宗室子弟被送出来了,知道耀德城需要援军。
他没有立刻下令发兵去援耀德城。
他说:“耀德城距离甜水城不到五十里,宋军从甜水城出发,轻装一日可至城下,算上撼山,两日可至。”
他信用的将领说:“兀卒,所以咱们须得快些……”
李乾顺说:“到了之后,怎么守?”
将领不明白,以为兀卒真的在问这个问题,便开始一句句说:“先要堆土坡,再将城墙下半截用夯土裹住,那宋人纵有……”
“这些工程,多久能完工?”
将领就说不出了,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惊恐地看着兀卒。
兀卒慢慢地说:“耀德城的守将是谁?移剌保真?嗯,给他的父母加封……他的妻子加一个诰命,他的儿女带进宫中吧,我当做自己的亲儿女一般看待。”
后面的话就不用说了,兀卒是一心要这个守将去死了,要他死在耀德城,见不到一个援军。他什么都得不到,兀卒认定了给他什么都是浪费,援军送去也是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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