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回忆,他也觉得很幸福。
褚连哆嗦着将兜帽拉紧些,眼睛酸疼,却干涩无比,一滴眼泪也掉不下来。
他浑浑噩噩数年,好像现在才对周不苦不在了这件事真的有了实感。
周不苦没了,小月死了,褚连再也没有家了。
日头偏了些,毒辣却不减,太阳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细长,斜印在沙丘上。
连续几日,两人都沉默着在这个似乎毫无边界的沙漠中行走着。
天与地只有一种颜色,包括人,所有的事物都是寂寞的。
褚连不知道与他一样数次失去至亲的顾阶春有没有像他那样几欲陷入魔障。
她一直骑着骆驼走在前面,没怎么回过头,匆匆忙忙,好像在追逐着什么东西。
褚连知道她在追逐什么。
世上无名草木,年年依旧;即或有名花草,也是荣枯有时。人生一世,草生一春,为欢几何,瞬息即逝。
高阶修者寿与天齐,而神器使用者的一生,却如草生一春,荣枯有时,瞬息即逝。
曾经褚连不明白为何人们还要为神器趋之若鹜,不明白为何周不苦与任澜湘知晓后果,却仍然为之而死。
褚连过指间银白指环,现如今,他或许已明白他们为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了。
在大漠里,时间是最无用的东西,不知道过去多久,顾阶春身下的骆驼,那沉默了一路的牲口,发出了一声低沉含混的响鼻。
褚连抬眼看去,在那片被热气蒸得颤巍巍的地平线上,一抹翠色怯生生地挣扎着浮了出来。
骆驼的步子陡然加快了些,软绵绵的蹄音也有了几分急促的意味。
那片绿色,随着他们的走近变得真切,变得丰厚。褚连仿佛能闻见植物那清冽中带着腥甜的气息。
顾阶春将斗篷摘下,长发在风沙中飘舞着,她把乱发别去耳后,从骆驼上跃了下来。
褚连看着立刻出现在视野中的小黑点,动也未动:“有人来了。”
黄沙蔽日,两个黑影在沙幕之中若隐若现。修者寒暑不侵,褚连却在此时冒了一背的冷汗。
来人如他们一样裹着防沙斗篷,看不清面容。
顾阶春和褚连不敢轻举妄动,等着他们走过来再做打算。
随着两人的走近,褚连也终于看清了那两人兜帽下的半张脸,瞳孔骤然紧缩——
天窟城
只见兜帽之下露出半张莹白清俊的脸,斗篷随风飘起,里头隐约露出点青色的衣袍,行走之间腰间两枚环状玉佩叮咚作响。
落后一步的修者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被狂风吹得好似马上就要踉跄着倒进沙里。
褚连彻彻底底地僵在原地。
斗篷被那人摘下,褚连看见了那双眼睛,冰冷却无端叫人感觉温柔的目光,微垂着的睫毛在他脸上落下淡淡的影子,被他看着的人会有一种被看透看破了的错觉。
四周的声音都远了,风与沙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那个身影,那个他以为早已消失在生命中的身影,正一步步地,从泛黄的记忆深处走出来。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想往前走,腿却如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动弹不得。
褚连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揉揉眼睛,又怕这个动作会吓跑眼前的幻影。于是手就那样悬在半空,微微地抖着。
那人在他面前停住了脚步,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清晨,他们也是这样面对面站着,而后就此分别。
褚连心想,还好自己戴着兜帽,不然面前这个人肯定会觉得他是个怪人,他的无措、痛苦、狂喜一定会在这一瞬间被尽收眼底。
那人的声音不疾不徐:“二位没有通牒,恕我不能放你们过去。”
意思就是让他们从哪来就回哪去了。
顾阶春盈盈一拜,张口就来:“妾身乃是蓬莱剑阁的弟子,名唤顾春,后头的是我弟弟顾连,此番不远万里前来是为投奔怀月师姐,还得劳烦先生通传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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